捷泰资讯网

一个“疯老师”和11个“问题学生”的一场孤注一

2019-08-18 13:58栏目:科技

本世界纯属非虚构


高考第四天,身为班主任兼地理老师的兰会云带着班上11名学生,从山西朔州一路骑行到上海,总行程1800多公里。同事形容,这几乎是拿职业生涯做赌注,学生也在旅途中给了他最好的回馈,曾经成绩垫底的633班,成了学校考得最理想的班级。



2019年6月12日,高考结束第四天。山西北部雁门关外,早上八点,11名高中生穿着红色的骑行服,戴着蓝色的头盔,推着山地车齐齐站在了朔城区一中校园门口。他们身边是哭红了鼻子的家长、忧心忡忡的校长——他曾明确表态:“学校很包容开放,骑行能磨练意志,挑战惰性,但不主张所有教师效仿。”还有,顶着山大的压力,执意带领这群孩子远行的兰会云。


临行前


“兰老师,你如果做其他事情,我们肯定支持你。但这次风险太大了。”


“ 兰老师,我们家三代单传,你是直接想断我家的血脉?”


“ 兰老师,我们可以出钱包辆大巴,让你带着他们去上海。”


兰老师


兰会云记得,那时除了部分家长的强烈反对,大学同学在微信群里对他的揶揄—— “下一则新闻标题很可能是,80后老师带领学生骑行,途中突发事故,造成多名学生受伤,引起社会高度关注。”他还听到过另一流传版本:他为了引来媒体关注,拿自己的职业生涯作赌注,用孩子们的生命完成个人的“表演”。


网上的质疑声


“学生毕业了,老师的任务就此完成,何必多此一举?”兰会云说,还有人笑他“疯”。数月前,这个“疯老师”就为执行这一计划,招兵买马,运筹帷幄。每到周末,他就开车外出踩点,设计路线。提前为报名参加骑行的学生做体能筛选,为他们买保险,备好各类药品,培训急救措施,甚至教他们骑行手语。其后,他再亮出一份已详细拟好,具有法律效力的免责协议,请这些参加骑行学生的家长签字。“落石”、“刺伤”、“车祸”、“高温”——协议中的醒目字眼,屡屡挑战着家长们越缩越紧的心弦。最终,原本30多人的队伍,只剩下11人紧密相随,而他还拒绝了校方提出的建议——随队配备一辆保障车。


骑行路上


“他们往往考虑的一句话是,出事你担不起,这是我相当不喜欢的一种无为体制。应该主要从本职身份上做事情,我考虑是怎样能让孩子们更好地成长。”兰会云认为,学生的成长过程中需要有一次独立远行,“而远行的方式最好是骑行。”


兰老师和同学们


17天时间,共同穿越5个省,骑至1800公里以外的上海——第一天,他们就要从朔州骑到原平,穿越宁武山。学生们心里早就像揣着一匹野马,按捺不住地飞奔上路。“慢点,慢点”,兰会云沉着地尾后。那天,天上一朵朵白云,柏油路旁一棵棵树木,仿佛迅疾被抛至脑后,这幅画面挺像他奉行的座右铭:教育的本质意味着,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,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。



我喜欢“坏小孩 ”


比起有家长不放心,开车跟随队伍几十公里,马小峰觉得自己的母亲特别坚强,“送的时候,她只是叮嘱我,出去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但过后,他还是忍不住问她,当时为啥不敢看我?母亲告诉他,她害怕那会看了他,就不想让他走了。


兰老师的学生马小峰


上路后会遇到的窘况是他们可以想像,却不曾真实体验到的。每天早上6点半起床,7点吃早饭,7点半准备出发,直到晚上十一二点钟才能休息。临睡前,无论多么困乏,“马小峰们”都要把出了一身脏汗的衣服洗了,再对自己的车辆做排查。


天黑仍在路上的一行人


“中午吃饭,每上来一盘菜,转了一圈便没了。基本上上一盘光一盘,只要盘里还剩一点菜,马上就弄到自己碗里。累了想睡觉,找片空地就能睡。地上铺层雨衣,或者干脆不铺都行,有时在大学操场上躺着就睡着了。”另一学生王宁说的,还只是他们在途中的“日常生活”。


“找个地方就睡”的众人


“到达忻州,刚下完暴雨,我和学生们骑到一个十字路口时,被交警拦了下来,并被叫进了交警亭……原来是交警看到学生们淋了雨,‘命令’我们在岗亭喝完热水,才能再上路。”骑行的第二天,兰会云就在日记中写道。


三年前,他作为一名地理老师刚接手这个班时,也不曾想到会有这一天。


给同学们倒热水的交警


1988年,兰会云生于朔州。自西南大学地理专业毕业后,他回到家乡,于素有“塞北小衡水”之称的朔城区一中任教。在这所有着60年历史的省重点中学里,学生们每天要从早上六点一刻开始,苦学至晚上十点五十,中间连洗澡的工夫都没有,两周才有一天休假。唯独633班是例外,它是全校有名的“问题班”,入学成绩排名垫底。2016年,兰会云成为了这个班的班主任。很快,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处境:学生中打架的、逃课的、爱上网吧的、早恋的,“干各式各样的都有”。而这些孩子对他们的家长而言——“只要有一个好的教育环境就行,不一定考什么好大学。只要不让他们出事,不发生意外就行。”


兰会云


比如王宁,中考成绩离一中录取分数线相差60多分,望子成龙的父母托关系把他送了进来,希望浓厚的学习氛围能令他有所改变。刚进学校那会,他自觉考大学无望,每天浑浑噩噩,经常上课睡觉。老师们拿他没法,不是严加批评,就是索性放弃。还有马小峰——自从被父母花钱送进这所名校,他倒是想努力好好听课,但严重偏科的他遇到不喜欢的课就无法专心下来,这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沮丧。有一段时间,他甚至萌发了不想上学的念头,只想走一步算一步。


学生王宁


有一天,趁兰会云去开班组会,一个学生在自己的羽绒服里支上一支架,做成假人,戴上口罩,前面摆上书,“手”里攥着笔,自己溜出去玩去了。那时,兰会云滑动手机屏,打开对班级的监控,感到这名学生有异样。再仔细一看,他才乐得发现真相,“这孩子还挺有才的。”


“我喜欢这种有创造力的孩子。”虽然没有表露出来,但他从没放弃对这帮“坏孩子”的信心。他理解他们,是因为他也曾经是一个“坏小孩”。


和学生打篮球的兰会云


高中时代,第一次高考,成绩离二本线差70分,这是那时期的兰会云。此后,他发力一年,以超一本线40分的成绩考上大学里的免费师范生。在大一下半学期,他所加入社团的创办者——退休化学教授周鸣鸣向他打开了一个“美丽新世界”。她告诉他,生命的本真在于守护好自己内心的东西。


“她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设计的。她还努力引导我们欣赏生活里任何美的事物——社团的人去操场观察蚂蚁怎么搬家。我们观测了一个下午,开始可能觉得无聊,但到后面就感到特有意思。”兰会云说,他从中得到启发,人这一辈子物质上不一定要有多么丰厚的收获,“更主要的是自己懂得生活,欣赏到生活里的美。”



他是我们的“兰哥”


“进入河南,路程过半。气温一下升高到30多度,学生们骑行速度一下子慢了,很多人已经体力不支,每骑行1小时要休息10分钟、每天午休1小时的作用越来越小。学生王宁的车胎扎进了钉子,连着爆胎了4次,所有人都得等他修好车才能前行,但即便这样,王宁也没有想过放弃:在这样一个团队,大家骑不动了也在骑,我没有什么理由放弃。”那是骑行第9天,在河南许昌,累到人仰马翻,兰会云还在记录。


换轮胎


除了爬盘山路、爆胎,只能下来推车,还有酷暑、说下就下的暴雨、前面未知的路况——随着行程过半,新鲜劲过去,各类麻烦事纷至沓来。


马小峰说,最难受的是漫无目的地骑上坡路,而且一直要骑这样的路。那时,心是绝望的,身体是麻木的,脚蹬踏板蹬到无意识。“我当时就想,这要是助力车多好,自己一拧油门就上去了。”


上坡路上


“你到山地是一种感受,如果坐车可能就感受不到那种微微的坡度,那其实是很费力的。骑上坡费劲,然后下来,然后又上去。”王宁描述道,“腿也开始酸疼,屁股也疼,慢慢地腰与胳膊也疼。继续骑,就像上坡骑不动,你都想放弃了。”


可是前行,他们又能发现前方的“神奇”。“在河南,看到那些刚采完的小麦,它们不应该都是绿的吗?走到晋南,又看到那边发红的土质,而我们这里却是黄土。虽然我们在课本上学过,但那时是真正感受到它们的存在。”王宁记得,兰会云从旁与他们讲解,“河南那边的麦是一年三熟,不像我们这边是一年一熟,……”


在路上“上课”的兰老师


他们都称兰会云——“兰哥”。在一切围绕高考的校园生活里,兰哥不时的特立独行总会让他们眼前一亮。


第一场春雨,他会停课让孩子们跑操。下雪天,他带头打雪仗。和学生一块踢球,洗澡,学生受了委屈,他亲自出头。班里考砸了,“兰哥”会买上20斤核桃,让大家补补脑。“包括看电影,周末出来聚餐;在世界地球日,组织我们在学校画井盖;还在闲暇之余,带我们去学校南边的采摘园玩。”马小峰笑着想起,有一次兰哥上课,一名同学掺瞌睡打哈欠。他拿对方开涮,“原来我讲课讲得那么令人感动,竟然把一个人都讲哭了。”


和学生们打成一片的兰老师


“我老有这些鬼点子。”兰会云也乐道。复读、网瘾、爱情——他会用自己的故事与学生“现身说法”,甚至“死亡”、“性”、“同性恋”这些其他人讳莫如深的话题,也会被他经常搬到课堂。班里每个学生过生日,他都会选好一本书送给对方,书里还夹着一封他的亲笔信。信上,记载着他与对方相处的点点滴滴和他对对方的期望,“以赏识教育为主”。由此养成了一习惯,学生们有什么心事也会写信,或留纸条放在他的办公桌上。


兰老师和学生


而在管理上,他也喜欢别出心裁。“我会把他们每人的饭卡,每个月的消费明细打出来看。哪些可能是我以为家庭条件还可以,但其实特别省吃俭用的孩子,我发现会作些特殊的奖励——比如发现你总捡地上的垃圾,就送你一个零食大礼包作奖品。再就是在班上放上一部字典,里面夹有300块钱,谁如果遇到应急缺钱的时候,又不好意思与我说,就从字典里拿。等宽裕了再把钱补上,我也不问谁拿去了。”出于好奇,他有时也会去查查字典里还剩多少钱。偶尔发现是一百,有时发现是两百,后来再一翻,又变回了三百。


兰老师和学生


工作六年,兰会云也已成家立业,需要做经济计划。但比起投资房地产之类,他更喜欢自掏腰包给教室配电扇,为前排同学免吸粉笔灰,购买空气净化器。每个月,他还会交给宿管100元,让她提前为上晚自习回校舍晚的女生把水打满。


师生三年,他的真心投入换回的是学生们不愿与父母倾诉的事情,却愿拿来与他分享,他们把他当成了家人。他说,他不想让633班的高中生活回忆起来,对自己,对整个校园都是一脸茫然,“我希望他们过得有滋有味一点,有更多的回忆点。”



一直在路上


在路上,为了节省开支,兰会云规定每人带2000元,每餐费用20元。起初每天住宿都由他负责,可他发觉,很多孩子缺乏生活经验。于是他把队伍拆成四组,分头找旅馆砍价,谁谈下的价格低就住哪儿。


路边休息的一行人


“一开始比较羞涩,不敢与人砍价,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。但到后来直接对半砍——酒店标间是238元一晚,我们砍到95元带早餐。今天这组成功,明天那组成功,谁砍成功了,谁晚上的房钱就能免十几块钱。”在一步步的实践当中,王宁慢慢成熟起来。


路上吃饭


上高二时,他无意中得知,艺考生录取分数低,这让绘画上有点天赋的他一下看到了希望,“感觉自己离大学近了,自己有可能真的会上一个学艺术的大学。”那时,他很担心自己开悟已晚。兰会云鼓励他,什么时候努力都不迟。“那我就选择试一把吧,万一考上了呢?上美术集训时,我非常努力地作画。每天画到凌晨三点多钟,早上六点半起来继续画。”


王宁在画室


但是马小峰的学业却不顺利。几次月考失利,他向父母提出了辍学。兰会云找他开解,担心他与家里闹别扭,整个暑假陪他吃饭、看电影,一点点打开他的心结。在兰会云看来,孩子们最大的症结不是智商,而是没有方向,“很多老师停留在表面。比如学生数学差,为什么差?是这个公式没掌握,那就给他讲公式。但我认为学生数学不好,是对数学不感兴趣。要让他意识到数学是目前高考中必要的,必须学好,将来的路才能走得好,才能见识到这个社会究竟如何运作,三观才能更好地形成。他意识到这些,他就会想办法把自己的各个科目提上来。”


兰老师和学生们


网瘾是这个班级最大的顽疾。30多个男生,有20多个痴迷游戏,每天嗨到深夜,白天上课自然无精打采。马小峰记得那时候,班上玩游戏同学的内部,不知怎地混进了一小号。大家玩着正起劲时,突然发现对面玩家就是兰哥,“当时的心情特别懵”。


兰会云挖出他们的信息后,将他们挨个叫到办公室来说道:据我了解,现在英雄联盟在全国打得最好的战队是这家大学战队。你要想打好游戏,也得有好的队友。如果你一人玩得好,身边都是一群猪队友,游戏打得也不会顺心。既然打——咱们就打一个高端的。


毕业后一起打游戏


他向他们许诺,高考一结束,他就包一家最好的网吧,陪着大家一起玩个够。“我班与其他班的班风不一样。其他班每天都是死气沉沉的,孩子们只知道学习,可我们班每天特别活跃,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高考只是一站——人生很小的一站。即使我将来没有上北大清华,也不一定混得比那里的学生差。”他带着他们去往偏远地看望过一些孤寡老人与留守儿童,希望他们真正认识到这个社会目前的现状,他希望他们,“努力做一个温暖善良的人,我觉得这比他们的成绩更重要。”


看望孤寡老人


就在633班高考向冲刺之际,兰会云向埋头苦干的学生们许下了第二个诺言:高考完后,他组织他们骑行去上海。



我终于带着我的兵团到了


“撒把虽然很酷,可万一摔伤了,整个队伍都会被拖累。”——途中,一个有骑行经验的学生总是骑得飞快,屡次把队伍远远甩在身后,自己撒把炫技,兰会云严厉地批评道,他缺乏团队意识。


公路上的骑行车队


“有些孩子是独生家庭,在路上还要学着分享,这对他们也是一个比较难的挑战。”他说,学生们开始注意到这一问题,如果买零食,要么买所有人的,要么就不买,“不要自己单独在哪个地方吃独食。”


由于种种突发状况,骑行经常无法按时完成,队伍为了赶路经常骑行到十一二点。每到八九点,兰会云都会组织学生停在路边,给家长报平安,之后再继续赶路。这时,孩子们便开始“戏精附体”。


骑行路上


“我妈给我打电话问,你们到哪儿了?我说我已经住下了。这家宾馆还有浴缸呢,我得赶紧抢一个,一会怕抢不到了,先挂了。”王宁模拟道。


“之前他们的成长历程可能是父母做熟了饭,把他们一个个叫过去吃饭了,他们很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游戏机走到餐桌前——可能是这样一种假期状态,现在知道我的用意,却愿意配合撒谎。”那会,兰会云与学生们坐在路边一家废弃的工厂里,里面一片漆黑,地上堆满了煤渣。每个人都用手机照亮四周,好与家人通电话,而大车就在外面来来往往。他说,他看到这幅场景真想落泪。


骑行路上


而参观大学与公司则让王宁等人震撼。“在参观一些好大学时,特别想待在那里,感觉坐在那边的草地上很舒服。学生们也都很礼貌,整体学习氛围对人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。让人感觉不能只安于现状,上了大学也要努力,继续考研究生。”王宁回味道。


“我们去那家企业参观的时候,感觉在那个环境下,没有太多劳累。累的时候喝杯咖啡,还可以去健身房里健身。”马小峰为自己定下了目标,以后好好奋斗,争取去大城市,找份体面的工作,“我感觉那是我想要的生活。”


骑行路上


这一天,是山西省高考出分日。考虑到特殊情况,我特意将出发时间推迟了三个小时。——6月23日,骑行第12天,兰会云在安徽淮南写道。这一天,他盼到了孩子们的最后揭晓:633班有13人考上了一本。34人考上了二本,其中,王宁逆袭成功。马小峰虽然成绩不理想,但也考上了三本。谁也没有料到,三年前,连二本都考取困难的他们,今天却成了“全校考试最理想的班级”。


兰老师和633班


6月28日,骑行第17天,队伍安全抵达了终点站——上海。兰会云一路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,“好多人问,骑行的收获是什么?我现在给不了答案,只能等很多年以后,从他们口中知道答案。”


骑行路上


“我是喜欢把时间拉得很长的一个人。我为什么愿意花精力去做这些事情?我希望看到他们将来面临人生关键节点时,感觉跨不过坎时,能想起骑行当中的艰难时刻,这或许有助于他们做出更好的选择。”在他的脑海,总是想像着一幅画面:自己老态龙钟,躺在某个地方时,学生们陪着他,跟他一起回忆那些共同走过的经历,“我在想这一生的时候,所有的点都是值得回忆的。”


三天后,他们将自行车托运,踏上了回程的火车。




制片人:裴天懿


文:Sophia


视频编导:骆骁


统筹:蒋涵琦


编辑:张心洁、巴塔木